理论探索
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网络文学研究新动向
贺予飞,马乐原 | 文
摘要:网络文学凭借庞大的创作群体、作品存量、读者规模和广泛的文化影响力,成为新大众文艺的典型样态。它反映了人民大众的现实生活与情感结构,不仅具有人民性、媒介性、“新现实”性与数据库写作特性,而且依托跨媒介叙事实践,形成了集在线阅读、影视、动漫、游戏、微短剧等为一体的新大众文艺的产业链条。数智技术的广泛应用重塑了网络文学的创作主体、生产消费和审美经验,也推动文学批评范式向大众共评、人机交互批评转型。在中国文化出海方面,网络文学通过主流价值引领、译介推广、生态协同共建实现更深层次的国际影响力提升,为全球文明互鉴注入新动力。未来,网络文学研究应持续关注数智技术赋能下的新业态发展、跨媒介叙事、数智化批评、国际传播等新议题,将理论建构与实践结合,以现实关切回应时代命题,助力文化强国建设。
关键词:网络文学;新大众文艺;创作特性;互动共生;数智技术;海外传播
DOl: 10.3969/j.issn.2097-1869.2026.01.006
著录格式:贺予飞,马乐原.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网络文学研究新动向[J].数字出版研究,2026,5(1):4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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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多次提及互联网技术对文艺形态的革新作用,并将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列为核心任务。网络文学是新大众文艺的典型样态。目前,中国网络文学的用户规模已达5.13亿,在网民中占比高达45.7%。网络文学以生动鲜活的文本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现实生活与真实情感,并以跨媒介叙事广泛辐射影视、动漫、游戏等领域,对于推动传统文艺的变革与创新产生了重要作用。在此背景下,由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网络文学研究分会与上海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网络文学研究分会第十届学术年会暨“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研讨会于2025年10月24—26日在上海大学召开。近300位专家学者们围绕会议主题开展研究,主要的研究主题如图1所示。其中,人工智能与数智技术在所有主题中占比11.8%,跨媒介叙事占比11.1%,网络文学理论建构占比10.0%,新大众文艺特征占比9.2%,海外传播与跨文化占比8.4%,创作主体与读者互动占比7.9%,类型化与反类型化占比7.4%,情感叙事与审美占比6.6%。研究热度如图2所示,AI与数智研究热度最高,其他依次为跨媒介IP、理论建构、新大众文艺、海外传播以及创作主体研究。本文集中选取会议中涉及网络文学研究新议题、新观点、新态势的相关成果,形成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网络文学的创作特性、数智变革,以及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互动共生、网络文学海外传播4大研究维度14个子议题,为繁荣新大众文艺提供新的学理路径和实践参考。
图1 网络文学研究主体占比分布情况
图2 网络文学研究热度雷达
1 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网络文学的创作特性
自2024年《延河》编辑部发布《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以来,“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受到文艺界的广泛关注。《延河》编辑部对新大众文艺作出如下阐释:“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到各种文艺创作与活动之中,人民大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网络文学以人民大众的审美需要、现实关切与时代风貌为核心,在媒介技术和文化生态的变革之下呈现出文艺的新样态,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实践。从网络文学的创作特性中,“可以看到新的时代、新的生活,也能看到新的问题,新的语言”。
1.1 网络文学的人民性与媒介性
作为一种新文艺样态,网络文学生动地反映了新大众文艺的人民性与媒介性。安徽大学周志雄认为,中国网络文学是最具典型性的新大众文艺,其“新”体现在创作和接受群体均强调艺术理念的创新。网络文学根植于人民的生活土壤,并非娱乐爽文。文学要实现身份建构与身份认同的核心是文化,文学作品要依靠思想、历史、传统、习俗、语言等文化来确证身份。在媒介融合方面,网络文学具有强大的包容性与创新性,它吸收影视、游戏、动漫等媒介文化表达,又融合传统文学精髓,在传承和创新中为中国文学注入了活力,展现出大众文化与经典文学交融的可能性,成为彰显中国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表征。杭州师范大学夏烈从词源的角度分析了“新大众文艺”之“新”,指的是“新世纪、新媒介”与“新时代、新思想”。新大众文艺具有党管文艺的历史基因,而且是体现习近平文化思想的生动实践。在其逐步构建的理念理论中,网络文学以重要的、长期的、稳定的发展形态显现着大众文艺主力军的面相、优势。从新大众文艺的视角来看,网络文学呈现出主流化、精品化、IP化、国际化和数智化的发展态势。
1.2 网络文学的“新现实”性
网络文学将新媒介下的时空穿越、化身生活、虚拟交往等“新现实”作为观照对象,呈现了当代社会人类所面临的虚拟生存体验,“表现了网络社会来临后的社会、文化与文学走向与变迁”。广西科技师范学院陆赟提出,网络玄幻小说通过“随身空间”将古典文学中的“洞天”转码为数字时代的“云储备”经验,在“空间焦虑—空间压缩—空间反噬”的三重张力下完成了对自我与世界的关系的重新编码,折射出当代青年的生存忧虑与精神焦虑。安徽大学马婧梳理了从20世纪80年代到新时代的“打工人”话语演变轨迹,指出“打工人”话语体系的内部交织着“牛马”自嘲、“逆袭”幻想、“躺平”倦怠、“自律”管理等文化症候。这些互联网流行语既作为大众纾解现实压力的修辞策略,也构成集体情感疗愈的符号实践。在新的技术语境中,网络文学的后人类书写对“人是什么”“人类未来如何存在”等问题作出回应。南京大学周琪探讨了网络废土科幻小说的美学渊源、现实投射及叙事路径。“废土”意味着荒芜、遭到损毁和废弃的空间,蕴含着对线性进步史观和前现代世界的总体性质疑。网络废土科幻小说的核心叙事路径在于表现灾难之后,幸存者们如何艰难地在“废土”之上修补社会秩序、筚路蓝缕地重建家园。相较于灾难叙事,废土科幻更侧重于展现人类对重建文明秩序的希望。上海大学张永禄归纳了网络文学成长叙事的“升级”与“反升级”模式。其中,“升级”叙事是传统成长小说在消费文化和网络媒介下的变体,具有数据化、外在化、线性化特征。而“反升级”叙事体现了对成功学、发展主义的反思及后人类语境下的主体性迷茫。只有将“升级”与“反升级”融合看待,才能全面把握当下网络文学的成长叙事,二者构成了Z世代重塑自我、定义成长、创造未来的文化资源与精神动能。
1.3 网络文学的数据库写作特性
网络文学数据库写作是新大众文艺创作的一道独特风景。网络文学在“类型+标签”的模式下,形成了层出不穷的类型文体。许多故事桥段由一个个既成的“梗”和标签推动,能在数据库中找到原型。网络文学的梗取材于既有的文学作品或文化现象,具体分为情节梗、人物梗、台词梗等类型。作者通过收集比较火爆的梗,以拼贴、嫁接、改写等方式不断变换,使得梗呈现出无限扩容的特质。南京林业大学韩模永认为,网络文学“新文类”和“类型文”均具有一种数据库的形式特征,其数据库与叙事的统一具体表现为“重组诗学”与“意义场域”的统一、“模块化”与“陌生化”的统一以及数据的“游”与艺术的“(灵)韵”的统一。数据库叙事基于数据重组特性,在读者阅读体验上能够达到类似于“灵韵”回归的效果,而这种独特的体验本质上是在数据模块化的基础上生成的,与数据的漫游、交互、去中心属性高度相关。西北大学文学院高翔基于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概念与网络文学作为电子文本的可复制性,提出网络文学“数据复制”的新概念,其数据复制包含网络文学创作的人物、书写框架、世界观以及核心设定等方面,是一种全要素的复制。重庆人文科技学院余莲凤从女性觉醒、女性改变和女性陷入怪圈三方面探析网络穿越“女强”小说中女性符号化的过程,揭示其女性符号的构造逻辑。女性角色逐渐“男强化”的程式,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网络文学创作的数据库特征。浙江工业大学谈金格聚焦于网络文学的虐恋叙事,指出“痛感代糖”已成为一种模式化的叙事套路。从数据库视角对其进行研究,可能导致对网络小说的理解进入偏狭化的误区。中国社科院汤俏分析了“现实+”“科幻+”“历史+”等融合类型的网络文学代表作,指出在“后类型化”时代,网络小说的人物形象能够体现角色在历史语境中的社会选择与情感变化,呈现出人物的成长弧光,并不能被功能化的“人设”标签完全概括。如果仅仅用数据库视角研究“人设”的话,可能会遮蔽网络文学的多元化实验写作。网络文学的精品创作要兼顾设定精度与人物深度,“爽文”写作不能以牺牲深度作为妥协。未来,网络文学不仅要以其消遣性、陪伴性和高黏性持续推动自身发展,而且应作为全民阅读的重要内容资源而不断提升文学品质。
2 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互动共生
网络文学以在线文本为核心,依托跨媒介改编与产业化运营方式,将影响力延伸至影视、动漫、游戏、文旅、短剧等领域,形成了一套新大众文艺的产业链条。这一境况正如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罗长青所言,网络文学“不再是孤立的文化存在,而是图书、漫画、音乐、电影、游戏等多元形态的有机联动,在媒介融合中释放出商业潜能,进而开辟出广阔的价值变现空间”。
2.1 网络文学的跨媒介叙事实践
媒介融合使网络文学向其他新大众文艺形式转化。网络文学的跨媒介叙事以整合多媒介特征为潜在意图和创作导向,“不仅积极利用外显的数字技术突破形式边界,也将自身文体特征扩散到其他文艺种类中,使受众在多数影视漫游作品中都能找到熟悉的网文模式”。曲靖师范学院孔莲莲认为,网络小说《国色芳华》在跨媒介叙事的过程中,为了契合时代脉搏与影像媒介特性,进行了主题重塑、人设再造以及视觉转译,并提出“互文”与“合叙”的改编策略。中山大学赵紫梅介绍了当下微短剧创作以“反转—反差—反派”为核心的“三反”叙事策略。这种创作存在“套路化生产”与“反套路创新”的辩证关系,既催生了类型化生产模式,又通过反套路实践突破同质化困境。天津师范大学张艺琼认为,网络文学与影视剧的IP改编已超越单向输出,形成以“故事元”为核心的跨媒介循环。影视剧带来的“反哺效应”是一个多层次的价值再生过程,在符号、产业等层实现了对原文本的重塑。在具体案例阐释中,江西师范大学雷雯、徐璀玉提出“西游”IP的成功在于,它从一个逻辑高度自洽的封闭故事,演变为跨媒介叙事中能够无限阐释与拓展的“世界观”体系。“西游”IP将消费与生产的核心,从对经典情节的复述与再现,转向了对其核心元素如角色、法宝、法则等组成的宏大世界观的探索、重构与消费,为中国古典IP在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转化提供了可供参考的样本。
2.2 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产业融合
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互动共生,重构了网络文学的存在方式和运营模式。在全球IP时代与视听消费语境下,网络文学IP由单一的文本改编模式转向以IP为核心的整体化发展模式,推动了网络文学与文化产业链的深度结合。从单向放射状的网络文学IP链条,到以IP为创意关键词的圈层共振型开发模式,网络文学IP在跨界生长的过程中不断绘制新景观。杭州师范大学夏烈认为,新大众文艺可以帮助网络文学确定新的发展方位。网络文学持续发展的动力应在它与新大众文艺产业的深度融合中寻找。哈尔滨师范大学郭燕琪认为网络文学为新大众文艺提供核心IP源头与创作素材,而新大众文艺用受众圈层扩容与商业价值升级来反哺网络文学,进而推动网络文学创作向“IP适配性”“叙事可视化”方向优化。中南大学谢佳妤从三个维度总结了新大众文艺对于网络文学的反哺机制。一是观众因认知与情感需求主动阅读原著,实现流量转化;二是粉丝通过参与式行为构建了价值闭环;三是影视剧的成功为网络文学注入了文化资本,提升了符号价值。华南师范大学朱芯可聚焦于网络文学与短剧之间的双向塑造关系,探讨二者在内容供给、受众迁移与产业联动中的耦合机制,发现网络文学与短剧之间并非单向改编关系,而是彼此依托、相互塑造的动态过程。温州大学胡佳惠认为,网络文学改编微短剧既是新大众文艺“技术+艺术+产业”新型创作范式的典型实践,也折射出当代文化生产与消费的根本性转变。
2.3 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互动共生的现实问题与优化路径
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互动共生带来了新的产业运营方式,也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学界对此探索了许多富有创见的实践方法。郑州轻工业学院王一凡就过度追求流量导致的审美低俗化、IP开发同质化、版权保护不完善等问题,提出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融合共生应强化内容质量把控,推动IP开发的差异化与创新性,以及完善版权保护机制。唐山学院王沥川批判了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产业融合中出现的IP开发过度消耗、创作同质化、版权纠纷、艺术性与商业性的平衡困境等问题,并为其未来的可持续发展提出了策略性的建议,以期构建一个网络文学引领的新大众文艺产业生态模型。长沙学院游兴莹就目前女频网文IP改编存在的问题,从四个方面提出实践路径:在政策层面,应制定扶持、引导与监管政策;在产业层面,运营者应转换商业模式,重构文艺生产与资本盈利的关系;在文本层面,女频网文须突破性别屏障,使IP在文化循环中实现人文审美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双重增值;在受众层面,女性受众应提高参与热情,提高审美情趣,共同推动女频IP改编的高质量发展。
3 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网络文学的数智变革
数智技术的兴起,促使我国文艺领域迎来一场重大的变革与转型。实际上,2014年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互联网技术和新媒体改变了文艺形态,催生了一大批新的文艺类型,也带来文艺观念和文艺实践的深刻变化。”而网络文学经历了十余年技术变革的浪潮,其创作生产、审美接受、阐释批评等活动相应地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的升级迭代,已广泛应用到不同的文艺门类中。人工智能一旦与文艺“联姻”,便显示出超强的艺术制作能力,其释放的新质生产力将突破艺术惯例,垦拓艺术边界,给文艺业态带来“格式化”般的变化。作为互联网下新大众文艺的典型样态,网络文学要直面数智技术带来的全方位变革,在机遇和挑战中寻找新的发展路径。
3.1 数智技术驱动下网络文学的创作主体变更
数智技术正在重构创作主体的形态。理想的技术革命不是以人工智能技术取代人类创作,而是拓展人类创作者“表情达意”的可能性。杭州师范大学单小曦认为,文艺再生产的主体经历了从读者、“写读者”再到“用户生产者”的更迭。在新媒介时代,“用户生产者”的生产形态丰富多彩,包括解释性的再生产、延伸再生产、解构再生产、脱轨再生产等。这些再生产文本不断更新,形成了一个不受限制的文本宇宙,体现了去中心化的用户意识形态。数智时代的平台经济使人民大众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者”,而是通过消费行为参与到文学内容生成的过程中,步入“生产者”的行列。中山大学吉云飞认为,新大众文艺并非技术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在平台经济需求主导的生产关系中,由用户主导内容生产而形成的新文艺形态。其中,网络文学平台,尤其是以“起点模式”为代表的付费型内容平台,是理解和把握新大众文艺的关键样本。
3.2 数智技术驱动下网络文学的生产与消费重构
数智技术重构了网络文学的生产与消费。中南大学欧阳友权认为,数智技术的升维使作品形态发生改变,图文互补、文影音合一将成为网络文艺的主流。中国社会科学院陈定家提出,人工智能写作对文学语言形态的重构,能够实现古今语汇的有机衔接。在概念映射层面,人工智能可以将不同概念进行跨时空关联,生成隐喻结构。在叙事交互层面,人工智能能够将历史典故转化为弹幕式支线剧情。网络文学与人工智能的关系正经历从“冲击—回应”到“共生—演进”的转变。在人工智能技术革命与文化数字化战略的双重驱动下,网络文学已由早期自娱自乐的草根文化跃升为新时代的代表性文学样式。江西科技师范大学刘晔认为,生成式AI作为文化生产的新工具,重构了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与消费模式。AI通过个性化推荐和内容生成,深刻影响了Z世代的文化需求与欲望生产。Z世代的欲望生产由被动接受转向主动塑造,平台的智能推荐系统不断优化用户画像,引导文化消费决策,推动新大众文艺的多元化发展。
3.3 数智技术驱动下网络文学的审美经验新变
数智时代的界面环境使人们感受与理解世界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催生出新的审美经验。中南大学欧阳友权认为,随着数字媒介的不断发展,网络文学中的“视像”元素与“剧本化”“IP向”的特点使“看”的审美方式成为新的美学原则,形成了“无厘头”式的美学风格与感性的美学趣味。在这种情况下,网络文学审美主体的视域边界得到了拓展。宁夏大学马建斌聚焦于媒介的物质性对大众审美经验的形构,指出在数智时代下,人类的各种感知、交往、认知乃至存在都被各种数字界面所中介、过滤和再塑。在这种全新的生存境况下,由“媒介物质性”所主导的环境,共同塑造了一种区别于前数字时代的、全新的感受结构和审美方式。这种“新感性”体现在大众对文艺作品的偏好、欣赏模式乃至创作冲动之中,构成了当代大众审美经验的主要特征。
3.4 数智技术驱动下网络文学的批评范式转型
数智技术也促使网络文学的批评范式由网民批评转向大众共评、人机交互批评。网络文学的批评不再由权威的专家垄断,而是转化为一种依托于比特的开放性表达。湘潭大学周兴杰将新大众文艺批评限定为非专业的普通网民的在线评论,并提出了“社交共评”的概念。相较于经典文艺批评的独立、静观与书面化,“社交共评”发生于网络新媒体的“数字巷陌”空间,批评的话语也具有鲜明的数字化次生口语特征(如表情包、懒音化表达)。它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新大众文艺生产的跟风化与同质化,其评论的口碑化属性也使它更深入地参与到当下的文化产品营销中,体现了新大众文艺“产消鉴”合一的独特性。杭州师范大学杨向荣提出了文学批评在人工智能语境下的转型方向。人工智能的算法逻辑能够有效推进文本细读批评,其对话性的持续学习能力能够推动读者批评的深入开展,还可以在跨学科融合方面提供契机。值得注意的是,面对人工智能技术变革,批评者应坚守批评的人文精神和审美向度,让人机交互批评拥有温度,使其成为更富创造力和生命力的存在。山东师范大学张慧伦从新大众文艺的视角出发,将伴随文本引入网络文学研究。伴随文本有利于打破单一维度,使普通民众的评论文本参与到网络文学中,促进网络文学评价体系的多元化建设。
3.5 数智技术驱动下网络文学面临的挑战与对策
数智技术给网络文学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问题和挑战。当下,AI生成网络文学已经成为现实,同质化AI投稿的泛滥不仅会影响网络“手搓文”作者的收益,也会威胁到作者和编辑的地位,各大网站应对AI文的方法尚未达成共识。南京师范大学李玮分析了人工智能对网络文学发展生态带来的冲击,以AI小说验证当前AI检测工具的局限性,强调对AI叙事能力和限度的客观测评将成为网络文学应对AI冲击的关键。针对数字资本主义对人群的分化导致新大众文艺落入消费主义的窠臼,高翔提倡树立人民大众为创作主体的地位,建构“人民性”的创作伦理,而并非基于数据本身进行创作,以此克服新大众文艺的圈层化生态与消费主义文化体系。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能带来的不仅是创作工具的更新和作品形态的改变,可能还会有艺术伦理的挑战”。中南大学欧阳友权认为,人工智能艺术伦理的问题源自科技与人文关系中的人类中心主义情结。人工智能的“拟主体”可能会在人文伦理层面上带来“忒修斯之船”式悖论。为预防人工智能艺术的“非人伦理”风险,在进行人工智能创作时,需要树立后人类时代伦理边界的“价值对齐”原则,把“人类中心”的伦理价值信念贯穿于人工智能创作的全过程,同时应开发制定相应的技术、政策法规和伦理规范,构筑艺术的“伦理绿坝”。
4 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
作为中国文化出海的重要窗口,网络文学正从单一的内容输出升级为全产业链生态协同出海。据《中国网络文学国际传播报告(2025)》显示,中国网络文学的海外活跃用户约2亿人,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亚洲读者占比80%、市场份额超50%,还带动影视、游戏等相关产业的发展。
4.1 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主流价值导向
在网文出海的繁盛局面下,中国网络文学要取得更好的口碑,须加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引领作用。暨南大学王小英从“义利之辨”的视角重新审视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由于网文出海具有事业和产业的双重性质,它的文化担当与经济效益的两重职能之间难免会出现义与利的冲突,如何平衡二者的关系成为网文出海的关键。正确的义利观不仅能够促进网络文学的健康发展,也有助于中国网文以其内容的厚度和艺术的精湛而行稳致远。网络文学行业应具备“长期主义”的眼光,秉承“义即是利”的观念,坚持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的原则。
4.2 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译介路径与文化接受
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要扩大用户规模,应关注海外读者对网络文学的文化接受。网络文学的译介水平决定了海外传播的范围广度。南京师范大学李丹丹认为,网文出海在法国走出了一条大众化、通俗化的民间译介路径。它以趣缘社群粉丝自发创立、自主运营的法语翻译网站为传播的主阵地,主要译介男频“大神”级作家的东方玄幻、西方奇幻类型作品,同时形成了网文IP改编剧与网文双线并行的传播态势。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网络文学在传播过程中仍面临着题材较为单一、运营模式难以持久、传播生态竞争加剧等问题。安徽大学周志雄认为,中国网络文学在价值观层面、情感体验层面以及想象力层面能引起海外读者的兴趣与共鸣。中国网络小说具有跨越文化藩篱的世界性和普遍性,减少了外国读者在接受、理解、认同过程中的文化障碍。暨南大学赵嘉琦提出,网文出海应针对全球网络文学文本的剖析、变异、接受等微观机制,建立起一套既扎根本土实践,又能参与全球化对话的学术话语体系,避免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研究中存在的理论深度不足、视角单一与文化中心主义倾向等问题。中国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研究应以“异质性”与“变异性”为核心,打破既有的单向输出范式,建构兼具本土实践根基与全球视野的学术话语体系,最终实现从理论借用到自主范式的超越,为中国网络文学的国际传播与经典化进程提供新的理论动力与阐释路径。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薛哲探索了中国网络文学如何“另起炉灶”的世界化路径,即不再被动地等待传统文学体系的遴选,而是自发形成一套平行于传统文学的新型赋权机制。在这一视角下,中国网络文学成为“世界文学”并不是终极目标,它具备建构全新的、基于数字文明逻辑自主运转的世界文学系统的可能性和发展潜力,而这将对既有的世界文学范式形成冲击。
4.3 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生态协同共建
为提升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效果,中国网络文学全球化生态建构已从单一的内容传播迈向多元主体协同共建的阶段。江西师范大学龚岚认为,在网络文学的全球传播中,对文本内容的深度理解应贯穿于创作、适配、分发全链条。相关企业应遵从网络文学的叙事逻辑,根据新媒体的数据分析来判断用户需求,并贴合当地文化以及受众喜好调整文本译介的方式。随着头部主体的竞争与协作局势的形成,网文出海将进一步挖掘故事的内容价值,推动新大众文艺在全球市场实现更深层次的文化影响力与商业价值。河北经贸大学张兆探讨了网络文学IP在全球化语境下的跨文化共建现象。在IP出海过程中,网络文学的跨媒介叙事策略与文化适应机制发生双向互动。网文IP通过文化符号的现代性转译、接受语境的多维建构以及参与式的传播策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文化出海模式。西南科技大学任咨睿发掘出海外创作者如何以本土化适配的方式传递中国网文逻辑。海外作者的“中国向”原创写作与海外译者的译介实践,对中国网络文学的跨文化传播深化具有支撑作用。不过,网文出海仍面临人才、内容与圈层化困境。对此,相关部门应支持应“人才—内容—生态”协同发展,为推动中国网络文学从“走出去”到“融进去”、构建想象性中华文化共同体提供思路。
5 结语
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网络文学研究分会第十届学术年会围绕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网络文学研究展开多维度探讨,与会专家们探寻网络文学研究的新动向,为网络文学的发展提供新的思路和可借鉴的范式,彰显了学界体察现实、顺时应变、扎根人民的学术姿态。网络文学作为新大众文艺的典型样态,其核心在于人民性与媒介性,它以人民大众为创作主体,在数智变革、媒介融合的语境中重构了文艺的创作、生产与传播逻辑,在文本、影视、动漫、游戏等多元文艺形态的互动共生中回应“人民是文艺的主人”的时代命题。从全球文化视野来看,网文出海已从文本输出走向本土适配和生态共建的新阶段,成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提升的生动注脚。会议的成果不仅夯实了网络文学的学科基础,更构建起新大众文艺研究的多元对话空间。
当然,就目前而言,网络文学研究仍存在一些可拓展和深化的空间。具体来看,一是在网络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的互动共生研究中,对网络文学产业的新兴领域,如AI技术赋能下的动画以及微漫剧业态研究、二次元文化与谷子经济、网络文学与文博、文旅互动发展等研究观照较少。二是在讨论网络文学IP的构建时,学者大多关注网络文学影视剧的改编策略,对跨媒介叙事、跨媒介改编、跨媒介传播的理解存在混淆的情况。三是在研究数智变革对于网络文学批评范式的影响时,未能将数智技术纳入网络文学评价体系,缺乏针对人机协同创作的评价维度。如何全面而系统地把握网络文学生态场域,对网络文学在新大众文艺实践中涌现的新问题、新现象作出及时回应,是当前网络文学研究面临的境遇。学界须秉持前瞻性、包容性的眼光,紧跟行业的发展前沿与实践动态。人工智能与网络文学新业态发展、网络文学跨媒介叙事、网络文学数智化批评等议题将成为今后研究的新趋势。研究者应深化问题意识,将网络文学的学理建构与行业实践结合,以现实关切回应时代命题。
此次会议是全国网络文学研究界的盛会,集中反映了当前网络文学研究的最新动态,为网络文学搭建了专业的学术交流平台,学术影响力不断提升。未来,网络文学研究将积极拥抱新技术、新媒介、新业态,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持续释放文化活力,为文化强国建设贡献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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